一份调查告诉我们的,不只是 AI 已经普及,而是法律人的专业身份、责任关系和工作方式正在一起移动。

财新 9 月 10 日转述律商联讯的一项调查:2026 年,中国内地 411 名法律专业人士中,有 406 人表示自己在工作中使用通用 AI 或专业法律 AI,约占 99%。

这个数字很有冲击力。2024 年是 66%,2025 年是 88%,到 2026 年几乎全覆盖。AI 已经不是少数年轻律师的尝试,也不是几家头部律所的创新项目。它正在变成法律工作的日常背景。

但同一份报道里,还有两个数字更加值得看:65% 的受访者担心保密性和数据安全,64% 担心输出不准确以及生成虚假内容的风险。

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,呈现出一种不太稳定的状态:AI 已经进入日常工作,但围绕它的信任、边界和责任安排还没有跟上。很多人正在私下使用,却仍然羞于在公开关系中承认自己使用了 AI。
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态度问题。它背后牵涉职业身份、责任分配、组织评价,以及一个人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的工作方式已经变了。

一、法律人不是不用 AI,而是不愿意让 AI 改写自己的身份

先把一个问题说清楚:一个人不公开承认使用 AI,不一定就是在欺骗。

法律工作确实有保密要求,有客户授权问题,有机构内部政策,也有责任边界问题。尤其是涉及案件材料、商业秘密和个人信息时,使用什么工具、如何传输材料、数据是否出域,都不能靠一句“大家都在用”来解决。

但是,除了这些正当顾虑,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心理机制。

律师的职业形象,长期建立在几个词上:独立阅读、独立分析、独立判断、独立承担。哪怕现实中的法律工作一直离不开团队协作,很多专业评价仍然倾向于把成果归因于“这个律师的能力”。

这时候,承认“这份东西有 AI 参与”,很容易被别人听成另外几句话:

你是不是没有认真看材料?

你是不是把思考交给机器了?

如果出了问题,是不是准备把责任推给 AI?

于是,AI 被允许进入那些不太伤害职业身份的地方:摘要、翻译、格式整理、行政起草、语句润色。到了真正涉及法律分析、事实判断和策略选择的地方,很多人仍然要强调“这是我自己做的”。

这里有一种很典型的责任防御。

使用者希望得到 AI 带来的效率,却不希望承担“借助 AI 工作”的声誉成本。组织希望员工提高产出,又不愿意重新定义“专业工作是如何完成的”。客户希望更快拿到结果,却可能仍然把“纯人工完成”当成质量保证。

在人际互动里,同一句“这份初稿是 AI 帮我完成的”,在不同关系中会被赋予不同含义:上级可能把它看成效率能力,同事可能担心功劳和岗位竞争,客户可能担心服务被压缩,同行还可能把它理解成专业能力不足。使用者无法控制别人怎样解释这句话,最稳妥的选择就变成了少说、模糊说,或者只承认 AI 做了摘要和润色。

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由。结果是,AI 的使用被推入了一个半公开、半隐蔽的空间:大家都知道,但大家都不先说。

这会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行业规范。

一个人看到同行不承认,就会觉得公开承认会吃亏;更多人选择沉默以后,行业表面上就显得没有那么依赖 AI;行业看起来越保守,个体越不愿意成为第一个承认的人。

所以,表面上的“拒绝 AI”,有时并不是拒绝技术,而是拒绝承认旧的专业分工正在松动。

初级律师过去通过大量检索、摘要、整理和初稿训练自己。现在,这些工作中的一部分可以由 AI 完成。资深律师过去依靠信息差和经验差建立优势,现在也要面对一个问题:如果工具可以把很多材料快速摊开,自己的价值究竟在哪里?

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。最省事的办法,是把 AI 限定成一个“不会影响身份的小工具”。这样,工具用了,身份不变,评价体系也不用变。

但这只是把变化往后推了一步。

二、不使用 AI 未必最危险,浅层使用才可能是

很多人会把法律 AI 的风险归结为“用了 AI 会出错”。这句话没错,但还不够准确。

真正需要警惕的是:一个人只在很浅的层面使用 AI,却因为看见了流畅的输出,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 AI。

我更愿意把法律人的 AI 使用分成三种状态。

第一种是不用。这个人可能效率不高,但他通常知道自己在手工处理,知道材料从哪里来,也知道哪些判断是自己做的。

第二种是浅使用。把材料贴进聊天框,让 AI 总结、分析、起草,再凭语言是否顺滑来判断结果好不好。

第三种才是工作流使用。让 AI 进入有明确上下文、来源、规则、工具、权限和验收标准的任务链条。

第二种状态最容易制造错觉。

在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第一堂课里,我专门讲过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大模型生成正确法条和错误法条,背后使用的是同一套概率机制。它猜对的时候,并没有亮起一个“我现在确定”;它猜错的时候,也不会自动弹出一个“请注意,这是幻觉”。

一条不存在的法条,可以写得和真的一样。一个错误的案例名称,可以配上完整的法院、案号和裁判观点。它的语气越稳定,越容易掩盖它没有经过验证这一事实。

这就是法律工作里最麻烦的地方。普通聊天中,答案错了,最多浪费一点时间;法律工作中,错误会披上专业文本的外衣,进入客户汇报、内部决策、诉状、答辩状、仲裁材料,甚至成为下一轮讨论的前提。

我在过去关于 AI 的交流中反复提醒大家:会打开聊天框,不等于会用 AI;会用 AI,也不等于理解 AI 的边界。

AI 的使用门槛很低,边界理解的门槛很高。前者几分钟就能完成,后者需要持续试错,知道模型为什么会错,知道哪类任务应该交给数据库、脚本或计算器,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人工核验。

因此,99% 的使用率只能说明“大家都已经碰到了 AI”。它不能说明 99% 的人都能把 AI 放进可靠的法律工作流。

真正危险的不是用了 AI,而是用了 AI 之后,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AI。

三、浅使用会把个人效率,变成整个程序的摩擦

AI 进入法律行业以后,风险不会只停留在使用者身上。

法律工作有一个很特殊的特点:它生产的文本经常会进入别人的工作流。

律师写给客户的分析,可能成为企业决策的依据;企业法务写的意见,可能进入谈判材料;一份诉状、答辩状、代理意见或仲裁申请,可能交到对方律师和裁判者手里。

这意味着,AI 使用的质量会沿着关系链条传导。

如果一个使用者只把材料扔进聊天框,让模型直接生成一篇看起来完整的法律分析,他获得的是一项即时收益:更快、更长、更像一份正式文书。

但接收者看到的,通常只有结果,看不到这份结果是怎样生成的。他不知道使用者给了 AI 哪些上下文,不知道 AI 访问了什么来源,不知道有没有做法条核验,不知道哪些段落是事实提取,哪些段落只是模型推测。

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信息不对称。

生产者知道过程的缺口,接收者只能面对成品的表面。由于文本写得越来越像专业成果,接收者反而需要花更多时间去确认:这个法条存在吗?这个案例真的支持这个观点吗?这一段事实来自哪份材料?这个结论是法律规则推导出来的,还是模型为了让文章完整而补出来的?

财新报道并没有直接调查法院和仲裁机构因此增加了多少工作量,所以“裁判者工作量已经增加”不能写成调查结论。

但是,从法律文书的流转机制看,可以提出一个值得警惕的推论:如果未经专业核验的深层次 AI 内容开始批量进入诉讼、仲裁和合规程序,个体节省的时间,可能会转化成其他参与者的筛选成本。

而且,这种成本很难通过增加文字来解决。

一个普通人写十页材料,未必意味着他有十页观点;一个 AI 可以很低成本地生成五十页材料,也不意味着它完成了五十页有效论证。文本供给突然变得便宜以后,真正稀缺的东西就变成了辨认、筛选和核验。

更麻烦的是,各方都有动力把 AI 隐藏起来。

对使用者来说,承认 AI 参与,可能带来声誉和责任压力;对接收者来说,在不知道对方工作流的情况下,只能把所有内容都按照“可能需要逐条核验”来处理。于是,AI 使用越普遍,过程越不透明,整个关系网络里的信任成本就越高。

我更担心的是,它会形成一种新的集体行动困境:每个人都能从低成本生产中获益,却没有人愿意承担清理和验证所有低质量输出的成本。

法律程序最终关心的,不是文字像不像判决书,也不是材料有多长,而是事实、依据、程序和论证能不能被检验。

如果 AI 让“像专业成果的文字”大量增加,却没有同步让来源和验证变得更清楚,它带来的就不只是效率,也可能是程序摩擦。

四、聊天框只是表面,真正决定结果的是里面那套控制系统

我创办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,一个直接原因就是:很多人把 AI 理解成“打开一个网页,问一句话,等一个答案”。

这个理解没有错,但它只看到了界面,没有看到机制。

聊天机器人主要负责回答。Agent 则要进一步理解任务、拆解问题、规划步骤、调用工具、读取文件、写入文件、管理状态,最后把结果放回到一个可以继续工作的环境里。

这不是简单地把聊天框做大,而是把模型放进了一套控制系统。

我在课上把 Agent 的基本逻辑讲成一句话:模型负责提供智能,Harness 负责把智能放进工作流程。Harness 可以理解为 AI 的编排层,里面包括上下文、规则、工具、知识源、权限、记忆、输出格式、错误处理和复核节点。

换句话说,真正可交付的结果,大致可以按下面这个框架检查:

模型能力 × 上下文质量 × 知识源可靠性 × 工具匹配 × Harness 编排 × 人工验收

这不是一个行业统一公式,而是一个工作上的检查框架。任何一个环节接近于零,最后的结果都可能失去可用性。

聊天框很简单,专业结果不简单 聊天框 看得见的表面 模型 概率生成 · 语义推理 会答对,也会答错 Harness 编排层 上下文 · 规则 · 工具 来源 · 权限 · 记忆 状态 · 审计 · 复核 可负责的工作成果 来源可追溯 · 过程可复盘 · 结果有人验收 生成能力最容易被看见,失败条件最容易被忽略

如果没有这些控制,使用者面对的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模型。它也许很聪明,但它不知道你的客户是谁,不知道这份材料的证据边界,不知道哪些法条必须去权威数据库核对,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停下来问你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夜校第一节课里,一直强调“用哪张皮都无所谓,重点是理解逻辑”。WorkBuddy、Claude Code、Codex 或其他 Agent,界面和产品名称会变化,但背后的核心问题不会变:

你给了它什么上下文?

你允许它调用什么工具?

你有没有把经验写成规则?

你有没有给它设置停止条件?

它产出的每个关键结论,能不能回到来源?

五、一个案件工作流演示,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“写出来了”

夜校里我曾经演示过一个法律案件的多 Agent 工作流。

不是让一个聊天机器人直接“写一份裁决书”,而是把任务拆开:由不同 Agent 负责读取案件材料、提取事实、研究法律问题、检索案例和法条,再由一个总的角色汇总争议焦点,形成裁决书初稿,同时留下审核文件。

这个演示最容易让人兴奋的地方,是它能在较短时间内产出结构完整、篇幅充分的文本。对于一个只熟悉聊天框的人来说,这已经足够惊艳。

但我在课上反复提醒大家:真正重要的不是它写得像不像,而是它到底按照什么规则写出来的。

演示结果的逻辑结构可能很好,初稿也可能已经相当可用,但仍然可能出现事实采纳错误。原因可能来自原始文件转换,也可能来自印章、版式等形式信息识别不准确;如果没有接入合适的权威数据库,法条和案例也可能出现幻觉。

所以,面对一份 AI 生成的法律文本,我不会只问“整体感觉好不好”。我更关心下面这些问题:

案情采集的 Agent 读全材料了吗?

它提取的是材料记载,还是已经替我们完成了事实认定?

法律研究依据的来源是什么?

案例和法条有没有逐条核验?

总的汇总角色有没有把不同 Agent 的冲突抹平?

最终交付前,人工有没有逐字看过?

这几个问题听起来没有“AI 自动写裁决书”那么刺激,但它们决定了一份文本能不能进入真实工作。

法律 AI 的成熟,不是让机器写出一份无人能挑错的文书。至少在目前,更现实的目标是:让机器承担大量整理、比较和初稿工作,同时让错误更早暴露,让人的审查有迹可循。

我在夜校里讲过一句话:AI 是你的徒弟,不是主人。

徒弟可以替你跑腿,可以按你的方法做一遍,可以把大量材料先摊在桌面上;但你不能因为它写得快,就把目标、边界和验收一并交给它。

六、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,为什么一开始就要求大家“下场”

我创办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,并不是因为市场上缺少一门“AI 工具介绍课”。

恰恰相反,工具介绍已经太多了。哪个按钮怎么点,产品文档和短视频都能讲;今天流行的产品,过几个月也可能换一套界面。

我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是:法律人能不能从“问 AI 一个问题”,走到“让 AI 在一个工作区里完成一段受控制的工作”。

去年讲了很多场 AI 课程、写完一本书以后,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AI 这件事最终必须动手,听再多都没有用。

所以,夜校的设计从一开始就不是让大家坐在屏幕前听我讲完。课前要部署环境,每周要完成作业,考核要和真实操作挂钩。有人会在部署时卡住,会发现自己的电脑、工具、权限和文件结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;也有人会在第一次跑任务时发现,自己以为已经说清楚的要求,AI 根本没有理解。

这些卡点不是学习的副产品。它们本身就是学习内容。

只有真正跑一次,才会知道“我以为 AI 能做”与“AI 在我的条件下能做”之间有多大距离;只有结果出来,才会知道自己的工作流少了哪一层规则;只有被错误结果反过来提醒,才会开始认真区分事实、推论和语言包装。

夜校第一堂课讲 WorkBuddy、Cherry Studio 和 Agent,不是为了让大家背产品名称,而是为了建立一个过渡:从 chatbot 到工作台,再到 Agent;从只会回答,到能够读取资料、调用工具、生成文件、管理过程。

产品会换,底层逻辑不太会换。

我们最终要学的不是“哪个按钮最神奇”,而是如何让 AI 在自己的业务场景里可控、可约束、可复盘。

七、从“会用”到“可负责”,至少要过四道门

如果把 AI 真正放进法律工作,我认为至少要过四道门。

第一,边界门

先判断任务是什么性质。

需要计算的,不要只让大模型凭语言预测;需要固定格式转换的,不要反复消耗模型;需要查现行法条和案例的,不要把记忆里的答案当作数据库。

确定性任务尽量交给确定性工具。模型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是处理需要语义理解、比较和规划的部分。

第二,来源门

法律文本中出现的法条、案例、数据和事实,都要能回到来源。

检索不到、核验不到、来源不清楚的内容,不应该因为写得完整就进入正式结论。一个法律人不能用“AI 这么说的”替代来源,也不能用“看起来合理”替代核验。

第三,流程门

把上下文、规则、工具、权限和输出标准组织起来。

复杂任务可以让一个 Agent 负责执行,另一个独立会话负责检查;可以把事实层和法律知识层分开;可以把每一次发现的错误沉淀为下一次任务的规则。

但这些都不是加几个提示词就结束了。工作流要经过真实任务的测试,知道哪里会漏读、哪里会越权、哪里会产生幻觉、哪里需要人工介入。

第四,责任门

最终结果必须有人验收,也必须有人愿意承担后果。

这不是把人工复核神化。人也会遗漏,也会自信,也会因为赶时间而放过错误。正因为如此,人工验收也要有底稿、来源、检查点和必要的独立复核,而不是最后随便看一眼。

AI 不能成为免责理由。真正专业的做法,是把 AI 做了什么、依据什么做、哪里可能错、谁进行了复核,尽量留下可以追溯的工作痕迹。

结语:真正的分水岭,是能不能把边界说清楚

411 名受访者中有 406 人表示在工作中使用 AI,这件事本身不值得羞耻,也不值得炫耀。

它首先是一个事实。

接下来真正拉开差距的,不是谁更早打开了某个聊天框,而是谁能把 AI 放进一条可靠的工作流:知道它能做什么,知道它不能做什么,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调用工具,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核验。

承认使用 AI,不等于放弃专业判断。相反,只有承认 AI 参与了工作,才有可能认真讨论数据边界、工具选择、来源核验和责任承担。

不使用 AI,未必就是谨慎;使用 AI,也未必就是进步。关键在于,使用者有没有把自己的无知、工具的局限和结果的风险放到明面上来。

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想做的事情,说到底不是制造一批会点标签的人,而是让更多法律人有机会真正进入 AI 的工作现场。先动手,再卡住;先跑通,再发现问题;再把问题变成规则,把规则变成自己的工作资产。

AI 让答案变得便宜了。真正昂贵的,仍然是知道哪些答案不能直接拿去负责。

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(主页 chenshi.ai)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第十届宁波市律师协会常务理事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“首宗百亿地王”“长春第一高楼”“台州第一高楼”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