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问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:过去半年,你有没有觉得“我越来越强了”?
产出快了,文书漂亮了,什么领域的活都敢接了。这种变强的感觉是真实的。但我想请你把一件事和它分开:强的到底是你,还是你工具箱里那个东西?
心理学里有个很稳定的发现,叫自利性归因:人天然把成功记在自己的能力账上。2004 年一项汇总了 266 项研究的元分析确认了这个偏向的普遍性。顺带说一句,东亚样本里这个效应弱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AI 加入之后,这套古老的记账机制并没有自动关闭。麻烦就出在这里。
一、三项研究,一个图案
第一项,2024 年发表在《Computers & Education》的预注册随机实验。用了 ChatGPT 完成写作任务的学生,系统性地高估自己作品的质量和原创性。更扎心的是论文讨论部分那句原话:参与者越觉得 ChatGPT 好用,越高估自己的答案。工具越好用,错觉越结实。
第二项研究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,“AI 幽灵写手效应”。发表于 ACM 的期刊《TOCHI》,两项实验加起来一百多人。结果有点荒诞:用户并不认为 AI 生成的文字是自己写的——所有权感是清楚的——但他们照样以作者自居,照样不申报 AI 的参与。字不是你写的,名是你签的。
第三项是去年 CHI 会议上 IBM 研究院的工作,一百五十五名知识工作者参与。结论一句话:贡献完全相同时,挂在 AI 名下的功劳,一贯少于挂在人名下的。同一场合作,功劳分配天生就歪。怎么说呢,人这种动物,记功劳的时候,手是偏的。
三项研究拼在一起,就是你账本的真实样子:产出涨了,其中相当一部分是 AI 做的,但记账的时候,它们被记在了你的能力名下。
二、账户里没有存款
有人会说,记就记呗,反正是心理错觉,又不影响什么。
影响是实在的。MIT 媒体实验室去年有一个脑电实验,先说清楚:预印本,没经过同行评审,54 个人,任务是写作文,结论别夸大。即便打了这么多折,它的发现仍然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用 AI 写作的那组,大脑神经连接最弱;写完之后,百分之八十三的人没法正确引用自己“刚刚写完”的文章。研究者管这个叫认知负债:产出在你手里,内容没进你脑子。
这就是能力错觉和真实能力的差别。你展现的从来不是能力,是产出。能力在你脑子里,产出在屏幕上。AI 把屏幕上的部分做大了,脑子里的部分没人管。对外,客户看到的是产出,给你重估身价;对内,你自己看着产出,也给自己重估。两边都在用同一份假账做决策。
更麻烦的是,这笔假账和上一个问题,对 AI 的复核衰减,会咬合成一个循环:你高估自己,就觉得复核多余;复核少了,错误漏过去;漏过去的错误没炸,反过来“证明”你和 AI 都挺可靠。循环一旦转起来,越转越快,而每一个环节都感觉很良好。
三、换一把标尺
那怎么办?我自己的办法是换掉能力标尺。
不要用“我能不能产出”衡量自己,那个标尺量的是你的工具。换一把:“把 AI 关掉,这个案子我还剩几分把握?”上周在杭州的青训班上,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四十位执业三年以内的同行,会场安静了几秒钟。安静,说明大家都在心里算账。
定期做对照也值得:拿 AI 帮你做的成果,和你独立完成的同类成果摆在一起比。差距在哪,哪个版本好,为什么——三问下来,账目就清楚多了。
还有一件事,我越看越觉得要紧:把师徒改稿救回来。AI 直接出一份“看起来不错”的稿子,最大的隐性代价是带你的律师看不出你差在哪。差距不可见,指导就无从下手,你的成长曲线就断了。所以主动暴露差距,交稿的时候多说一句:这是我不用 AI 写的版本,请照这个改。师傅能改的,恰恰是账本上看不见的那部分。
最后说一个方向相反的研究,算是提醒。2024 年一项四百六十六人的调查,标题就叫“我的错,不是 AI 的错”:无论成败,员工都把主要责任归于自己,而不是 AI。放在我们这行,这句话翻过来就是那句老话——出了事,“这是 AI 写的”,从来不是抗辩理由。
AI 给你的是杠杆,不是肌肉。杠杆记在你账上的每一斤,都要用你自己的骨头去扛。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(主页 chenshi.ai)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“首宗百亿地王”“长春第一高楼”“台州第一高楼”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