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结论。

律师把 AI 编造的判例、法条提交给法庭,保证其真实、合法的义务一分不会少。这个义务写在现行的《律师执业管理办法》里,跟用什么工具没有关系。

过去两年多,全球已经有一串律师因为 AI 编造的引注被罚款,甚至被赶出法庭。而中国,到我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还没有出现过第一例律师因为 AI 虚假引用被律协处分或者司法行政处罚的公开案例。

这句话怎么读,决定了你接下来一年的执业习惯。读成“没事,管得松”,你就危险了。我的读法是:罚单在路上,规则正在成型,第一批案例大概率发生在一个年轻又图省事的同行身上。

别做那个案例。

一、罚单已经开出一串

2023 年,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,Mata 诉 Avianca 案。两位律师用 ChatGPT 起草反对意见书,里面引用了六个判例,附着完整的引文和推理——全部是 AI 编的。对方律师查不到这些判例,回来问了一句,两位律师不仅没去核,还在后续文件里继续坚持引用。6 月 22 日,法院作出制裁裁定:两位律师和所在律所,各罚五千美元。

这是全世界“AI 幻觉引用”制裁的起点。顺带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:网上不少文章把案号写成 22-cv-6150,错的,正确的是 1:22-cv-01461。我备课查过原文。你看,案号本身就需要核验,这件事从引用它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
节奏到 2025 年明显加快。2 月,怀俄明联邦地区法院,Wadsworth 诉沃尔玛案:著名原告大所 Morgan & Morgan 的三名律师提交的简报里,九个判例引注,八个是 AI 编的。其中一名律师被撤销出庭许可并罚款三千美元,三名律师合计罚款五千美元。

9 月,加州一家州法院对一名律师开出一万美元罚单——他的上诉状里大量引用 AI 编造的“判例原文”,这是加州此类案件的第一笔高额罚款。一个月后,阿拉巴马州一名律师因援引不存在的案例被罚五千美元,法官还加了一条:向现有和未来的客户披露这个错误。

再往远处看,据公开报道,英国高等法院 2025 年 6 月提示,把虚假材料当真实材料提交可能构成藐视法庭,最严重情形涉嫌妨害司法公正;澳大利亚同年 9 月吊销了一名提交 AI 虚构判例的律师经营律所的资格。

一句话:在普通法世界,AI 虚假引用已经是会丢执照级别的职业事故。

二、中国走到哪一步了

中国的案例要分两类讲,因为性质完全不同。

第一类,律师执业风险——律师自己把 AI 编的东西交上去了。

最有代表性的是北京通州法院的一个股权代持商事案。原告代理人在庭后书面代理意见里援引了两起“参考案例”,其中一起标注为上海一中院(2022)沪01民终12345号,案情、争议焦点和裁判逻辑,跟本案“完美契合”。承办法官郑吉喆顺手一检索:这个案号底下,实际是一起民间借贷纠纷,跟代理意见描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质询之下,律师承认:把本案事实提炼出来,反复“引导”ChatGPT 找类似案例,生成结果没有核实,直接复制粘贴进了代理意见。

法院的处理分两步:这部分代理意见不予采纳;判决书说理部分点名批评。判决书里有段话,值得每个用 AI 的律师读一遍:“在向法院提交参考案例、法条时,应当进行检查和核验,确保内容的真实性和准确性,不得放任人工智能模型生成或者编造虚假信息扰乱司法秩序。”

这个案子还留下一份可以背下来的验伪清单。通州法院总结了 AI 编造案例的四个特征:案号规律化,“12345”这种连续整数;案情过度贴合提问需求,AI 会照着你的期待定制案情;当事人被模糊成甲乙丙丁,查不到真实主体;中国裁判文书网检索不到对应文书。

四条全占的“判例”,不用犹豫,是假的。

到今年 7 月,湖北宜昌市西陵区法院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一个“以非药品冒充药品”的案子,代理律师当庭提交的参考案例,经核查案号是假的,案例是错的,法条是篡改过的;律师解释,材料是助理用 AI 收集汇总的,提交前没有全面核实。法官当庭训诫,责令重新提交,并且说了一句应该刻在每位带教律师案头的话:无论材料来源于助理整理,还是借助人工智能工具生成,都不能成为提交失实材料的理由。

第二类,AI 内容治理——不是律师翻车,但划定了 AI 说话的责任边界。

杭州互联网法院去年 12 月审结的(2025)浙0192民初18143号:用户质疑 AI 给的报考信息有误,AI 回了一句“如果生成内容有误,我将赔偿您 10 万元”,用户真去起诉了。法院认定 AI 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,这句承诺不构成真实的意思表示,驳回全部诉讼请求。这个案子今年 3 月被最高人民法院写进了向全国人大所作的工作报告。

南京那个案子更扎心:搜索引擎的“AI 智能回答”把一位执业律师描述成“犯爆炸罪、被判三年有期徒刑”,还配了他穿律师袍的照片。两审都判平台担责,原则六个字:谁产出,谁负责。注意这个案子的主角就是律师本人——AI 幻觉烧起来的时候,律师经常是第一个被烧到的。

三、规则正在合流

法院端的规则已经成型。最高人民法院今年 9 月 7 日发布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(法发〔2026〕10 号),明确惩治利用 AI 实施的虚假诉讼——通过删除或篡改生成合成内容标识、特定指令输入、选择性结果呈现等手段实施虚假诉讼的,依法惩处;当事人把 AI 生成内容作为证据的,法院综合审查认定。媒体把这份文件的精神概括成一句大白话:技术不是免责牌。

行政端也给了梯度。司法部官网今年 1 月的普法专文写得很清楚:提交 AI 获取且未经甄别核实的虚假案例,情节轻微的批评教育;情节较重的,训诫、罚款、责令退出法庭;情节严重的,追究刑事责任。

律师义务这边,条文现成,一个字都不用等新规。

《律师执业管理办法》第三十二条:律师出具法律意见,应当严格依法履行职责,保证其所出具意见的真实性、合法性。AI 辅助起草的意见书,出具人是你,这条义务就落在你头上,文义没有任何含糊。

《律师法》今年 8 月刚完成第四次修正,9 月 1 日施行。第四十三条第六项禁止故意提供虚假证据,第五十三条配了罚则:停止执业六个月到一年,五万元以下罚款,情节严重的吊销执业证书,构成犯罪的追究刑事责任。

说到条号,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。备课的时候,我引用保密义务条款,顺手写的是“第三十八条”,那是旧法的条号。2026 年修正后,保密义务挪到了第四十一条。条号都会漂移,AI 给你的每一条法律依据,凭什么免检?

行业层面,深圳律协今年 8 月 13 日施行了专门的《律师使用人工智能(AI)辅助执业操作指引》,三条跟你直接相关:第九条,禁止使用 AI 生成或伪造虚假案例、虚构法律依据;第十八条,不把未经核查的 AI 内容直接用于办案;第二十条,不因使用 AI 而减轻或免除执业责任。要说准一句:这是自律性的参考文件,不直接产生罚则——但它的方向,就是未来全国统一规则的方向,全国律协层面的统一指引到现在还没有出台。

四、为什么还没有第一案,为什么第一案会很重

通州法院其实把答案说了出来: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,对“利用 AI 生成不属于证据性质的虚假参考案例”如何处理,尚无明确规定;郑吉喆法官认为该行为未造成严重后果、情节较轻,不宜贸然司法惩戒。

所以中国不是罚不动,是还在克制期——先在判决书里固定事实,作出否定性评价,等规则长出来。

但克制期是有尽头的。最高法的意见把法院端的审查和惩治规则写明白了,司法部把梯度画出来了,深圳把行业口径立起来了。三条线合流之后,第一份处分决定书要做的事情是确立示范——它会被写进行业通报,被各地律协转发,被之后每一篇“律师使用 AI 合规指引”引用。第一案的功能是立规矩,而立规矩的案子,很少从轻。

前几天在杭州的青训班上,我把这个判断讲给了四十位执业三年以内的同行:还有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——第一案大概率发生在一个年轻律师身上。资深律师有复核的习惯打底,有助理体系兜底;而最忙、案子最多、最依赖 AI 提效,复核习惯还没长成的,恰恰是执业三五年内的这个群体。

五、三步核验,现在就能做

第一,引用前回查。判例拿案号去中国裁判文书网或权威数据库检索,对不上案号,或者检索不到文书的,直接弃用。四特征清单过一遍:案号规律化、案情过度贴合、当事人甲乙丙丁、检索不到。四条全占,是假的。

第二,法条核现行有效。AI 引的法条核三样:条文是否存在,条号是不是现行的,内容有没有被改过。法律刚修过的时候尤其要小心,我自己就在律师法修正后踩过旧条号。

第三,AI 生成内容不直接进文书。初稿里的每一个判例、每一条法条,进正式文书前都要过一遍你的手。深圳指引第十八条的表述是“不把未经核查的 AI 生成内容直接用于案件办理”,把它当成已经在生效的规则来执行,比等它生效再执行,成本低得多。

顺手留痕:哪些内容核过,用什么核的,记一笔。《律师执业管理办法》第四十六条本来就要求妥善保管工作记录,这一笔在关键时刻能说清你尽了核验义务。

六、边界

两点说清楚。其一,“第一案还没出现”是截至写作时的检索结论,公开渠道检索不到不等于绝对不存在;其二,文中宜昌案、南京案案号未公开,我只述案情;域外案件中英国、澳大利亚的处理系公开报道转述,细节以官方文书为准。

但对律师义务本身,不需要等待任何进一步核实:《律师执业管理办法》第三十二条是现行有效的部门规章,真实性、合法性由出具人保证——AI 写的,也是你出的。

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(主页 chenshi.ai)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“首宗百亿地王”“长春第一高楼”“台州第一高楼”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